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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是我见/遥寄一枝春\吴捷

admin 快讯 2022-05-03 16:22:44 12 0

  《古今和歌集》(元永本)的假名序,撰于十二世纪初。/资料图片

  三月初,一封寄自香港的新年贺卡飘入我的信箱。山隐水迢,辗转耽搁,整整二十六天,它孑然一身,飞越一个大洋和半个大陆。寄出时,已依稀听到香港疫情又起的警笛,可是手绘的贺卡上不见一丝阴霾:一树繁花,花下卧一花猫,吃薯片、喝可乐、读闲书,落英缤纷,有一朵恰好落在猫的头顶。淡黄、艳粉、深棕、亮橙、凝灰、碧绿,方寸空间,设色明丽,令人心中一动:「公子王孙芳树下,清歌妙舞落花前。」何其优雅,何等悠闲!

  寄贺卡的人,平日与我已有电子邮件和微信联系,却于全世界疫情蔓延、关山阻隔、航班不时停摆之际,画了一枝春色遥遥送来。那么多的花,数到一百六十朵尚不止,空中飘飞的花瓣也有二十多片。盛开的有五瓣,梅开五出,正应春节之景,而那重瓣叠枝的繁盛,闲闲飘散的轻盈,又近似桃花、樱花了。

  花似人生,美好、柔弱而短暂,所以人们总爱将自身投射在花上。「今年花落颜色改,明年花开复谁在」,是洛阳城东的桃花李花。「不先摇落应有待,已欲别离休更开」,是庭院一角陪伴离人的紫薇。「万里重阴非旧圃,一年生意属流尘」,是雨中零落摧颓的牡丹。「沙罗双树之花色,彰显盛者必衰之理」,是日本中世纪《平家物语》卷首的劝喻。无论花属何种,花开花谢总带来季节更替、世事无常的震撼,所以十世纪刊行的日本《古今和歌集》第五十三首写道:「世间若无樱花开落,春天的人心或许会宁静一些。」因为日似一日的重复中,忽然小白长红,千树万花,喷薄的烈焰烘暖了青天彤云,搅扰着人心;而夜来风雨,凄冷狼藉,惜之未及,叹惋不已。如此,一颗心怎能平静?

  「年年岁岁花相似」已然不易。我家附近有株木兰,逢春即开,却未必年年能见。有时花蕾初绽即遇寒流,满树红粉一夜间化为紫黑色的死亡。「岁岁年年人不同」却是定数。有多少人未及见到次年花开就离去了?有多少去年与你一同看花的人,今年已不在了?疫病、战争、天灾,似乎总与人类相伴,其中又裹挟许多个人的悲哀烦恼:失业,久别,燃尽的期望,迷茫的未来……日本诗人鸭长明经历十二世纪后期京都的大火、飓风、饥馑,目睹居民、牲畜连同宅第化为灰烬,晚年著《方丈记》感叹:「房屋与其主人,仿佛在比赛谁更加短命,一如牵牛花和花上的露水。有时露珠先晞,花则遭遇朝阳而凋落,有时花先萎谢,露则不待日夕而消失。」《古今和歌集》载,有人种樱树一株,樱花将开时其人殁,诗人纪望行感而赋之:「人生无常,甚于樱花,吾不知应为何者悲叹?」

  我喜欢《古今和歌集》的古典美。一九八四年,Laurel Rodd和Helen McCullough二位教授同时出版了各自的《古今和歌集》全译本,学界公认为英译《古今集》双璧。我读研究生时,McCullough的一个学生和Rodd恰好都在那所大学执教,我慕名选修、旁听二人的课。老师们将一种细腻优美的情感从古代日本传到现代美国,打动了一个中国留学生的心。日本文学并非我的专业,我却能感到传承的力量,不是在学术意义上,而是毕生受用不尽的观察自然、体味人生的方式。樱花、细竹、红叶、海原、明月、雪光,那浸满恒久与无常的大自然,那随着落花微妙颤动的心弦,即便战争、饥馑、瘟疫也改变不了的「物哀」之美,幽婉,优雅,悠然,超越了时间、空间、民族、国界。无论是七世纪洛阳的桃李花,还是日本中世纪的樱花,或者我手中这张贺卡上的花,生生灭灭之际映照着代代无穷、心心相通的人们,于苦痛里找到安静,在无常中握紧永恒,皓月千山,飞鸿往来,将一树希望、一枝春色传递。

  那枝春色传递了明丽的恬淡和从容。一三四八年,黑死病笼罩佛罗伦斯。薄伽丘《十日谈》写十个青年男女避疫乡间,悠游山水,讲故事以度长日。一百个故事大多有关人世的机智、愚蠢、悲欢、享乐,驱散了瘟疫的阴影。美国独立战争前,殖民地与英国冲突不断,大战一触即发之际,华盛顿却花心思把自己的庄园翻新拓建一番。当选美国总统后,即便在最忙时分,他也不忘致信替他打理庄园的人,指导耕耘、播种、除草、贮藏,不厌其详。即使黑云压城,杂务鞅掌,心中的一个角落却总是春和景明,永远会尽力使生活继续,不误农时,不负青春。

  这张寄自香港的贺卡,我舍不得收起来,就放在书桌旁的小书架上。在全世界疫情起起伏伏的日子里,想走进那画中,和花猫一起在盛开的花树下或坐或卧,看轻风吹落香雪如海。拾起猫额前的那朵落花,我会想起《古今和歌集》中的名篇:「阳光静谧,春日迟迟,或许是因心中不宁,花儿才飘落满地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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